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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知公告

从刘几到刘辉

来源: 发布时间:2017-12-11 浏览次数:

周亚鹰

上饶师专中文系933)班毕业生

刘几就是刘辉。

刘辉就是刘几。

表面上看,从刘几到刘辉,只是换了个字,改了个名字,但如果翻出那段尘土封已久的历史,就不仅仅是换了个字改了个名字那么简单的事了。

从刘几到刘辉,是刘辉自觉离弃“太学体”领袖位置主动走向务实文风的逆转,是北宋那场浩浩荡荡的诗文革新运动的障碍得以彻底扫除的标志,当然,也是刘几个人的文学观和价值观实现华丽蜕变的过程。

话得从唐宋古文运动说起。

古文运动是唐代中期以及宋代所主张的以提倡古文和反对骄文为特点的文体改革运动,因为涉及文学的思想内容,所以有着思想运动和社会运动的双重性质。“古文”这一概念由唐代韩愈最先提出,他把六朝以来讲求声律、辞藻和排偶的骈文视为俗下文字,认为自己的散文继承了三代两汉文章的传统,所以称  “古文”。其目的在于恢复古代的儒学道统,将改革文风与复兴儒学变为相辅相成的大文化运动。除唐代的韩愈、柳宗元外,宋代的欧阳修、王安石、曾巩、苏询、苏轼、苏辙等人也是其中主要代表,上述八人史称“唐宋八大家”。

由唐入宋,宋初,文坛上先后涌现出三种流派,分别称为白体、西昆体和太学体。最早的是白体,这是一种以仿学白居易诗为主的流派,其特征是顺熟、容易、浅切,此流派始于宋太宗朝,盛于宋真宗朝,至宋仁宗朝前期余波尚存,后来被“西昆体”替代。西昆体,是宋初诗坛上声势最盛的一个诗歌流派,此派以杨亿、刘药、钱惟演为主要代表,当时,他们三个人在当时皇家图书馆——秘阁工作,他们既不满白体诗的浅切,也不满晚唐体的枯寂,提倡学习李商隐,主张诗歌语义要深邃,词章要艳丽,用典要精巧。大约在公元1008年 (宋真宗朝)左右,他们将以杨亿为首的十七位宋初馆阁文臣互相唱和点缀升平的诗歌汇编成《西昆酬唱集》,西昆体因此而得名,名以西昆,主要取意昆仑之西群玉之山为帝王藏书府的传说。西昆体是晚唐五代诗风的延续,从艺术形式看,大多师法李商隐,但又片面发展了李商隐追求形式美的倾向,其诗雕润密丽、音调铿锵、辞藻华丽、声律和谐、对仗工整,呈现出整饬、典丽的艺术特征。从思想内容看,西昆体诗的思想内容是比较贫乏的,脱离社会现实,缺乏真情实感。被当时主张复古的石介视为诗坛怪象而加以攻击。后来欧阳修、梅尧臣等开创新的诗风,西昆体才渐渐衰歇。第三种是太学体,西昆诗人一味模拟并刻板地搬用李商隐的诗题、典故、词藻,这种行为激怒了当时在太学做讲官的石介,石介视西昆体和西昆体诗人为冤家寇仇,他猛烈抨击杨亿“穷妍极态,缀风月,卖弄花草,淫巧侈词,浮华篡祖”,提出了“文恶辞之华于理,不恶理之华于辞”的论调。石介的论调在当时数量众多的太学生中影响极大并最终形成了“太学体”。可是,太学体在对浮华淫巧的西昆体批判过程中出现了矫枉过正的现象,太学体的文章呈现出怪诞、低讪、流俗、猥琐的特点,既无古文的平实质朴,又乏骄文的典雅华丽,一味以断散拙鄙为高,完全与骄体文唱对台戏,因此并不值得称道。但是,由于太学生人数众多,太学体一度成为古文运动的

最大障碍,当然也是最后一个障碍,当时正在致力诗文革新运动的文坛领袖欧阳修对这种文风深恶痛绝,全力批斥,痛排抑黜,恨不得赶尽杀绝斩草除根。

话题回到刘几。

公元1031年(宋仁宗景佑年间),刘几出生在江西省铅山县的陈坊乡沽溪地方,陈坊地处武夷山脉深处,背后就是著名的武夷八关之一的火烧关,陈坊河源自武夷,蜿蜒北流,汇入信江,直抵鄱阳湖而至长江。唐宋至明清,雄踞武夷山北麓的铅山县不但风光秀美,还是中原通往闽地的主要通道,军事地位十分重要,不但如此,铅山县还一直是个富庶之地,境内铜、纸、茶三大产业为全国之最,富裕的铅山人还高度重视文化,铅山是全国少有的经济与文化都很繁荣的县域,这么说吧,拿今天官方比较推崇的说法,叫“百强县”,当时的铅山县,无论是经济还是文化,都当之无愧的百强县,甚至可能跻身前十强也未可知。刘几出生在一个并不贫穷的家庭,虽然年幼时即父母双亡,幸而家中积蓄不薄,生计不成问题。他由祖母抚养长大,刘几天生聪颖,过目不忘,儿时便能赋诗,人称神童。他志向远大,勤奋好学,稍长即慷慨离乡,到处拜师求学,当时的刘几受太学体影响甚深,二十多岁时,他居然成为太学体的领袖人物,成为声誉巨大的海内名士,响应者云集,追随者众多,那阵仗颇有点像今天的影视明星鹿晗。此时,欧阳修已经是全国的文学领袖,他对诘屈聱牙辞意晦涩专玩古书里生字僻词的太学体可谓深恶痛绝。1057年(宋仁宗嘉佑年间)二月,已届知天命之年的欧阳修做了礼部贡举的主考官,以翰林学士身份主持进士考试,一直在推行诗文革新运动提倡平实文风的欧阳修正好借科举选士之机打击西昆体余焰和太学体文风。这一年参加科举考试的人除了刘几外,还有苏轼苏辙兄弟,有曾经名落孙山的曾巩,哈哈,居然还有来给两个儿子做陪考的苏洵。那一年,刘几26岁,苏东坡20岁,苏辙才18岁,而曾巩已经38岁了,至于两个儿子的爸爸苏洵,再过两年就步入知天命的年岁了。

批阅试卷时,欧阳修看到一份试卷,开头写道:“天地轧,万物茁,圣人发。”用字古奥,十分别扭,意思是说,天地交合,万物产生,然后圣人就出来了。欧阳修一看便说:“瞧着别扭得紧,这一定是刘几的文章。”于是就着韵脚,风趣而又犀利地接续道:“秀才剌(音同“辣”,意为乖张),试官刷!”意思是这秀才学问不行,试官不会录取!后来开封一看,果然是刘几。当然,欧阳修也有看走眼的,就是在这次考试中,欧阳修看到一份极好的答卷,文章语言流畅,说理透彻。欧阳修估计是自己学生曾巩的,虽然这种文风需要大力鼓励,但毕竟是“自己人”,为了避嫌,就把这份卷子取为第二,未呈报皇上钦批状元。结果试卷拆封后,才发现这份卷子的作者是苏轼,害得苏东坡与状元失之交臂,最后皇上钦点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叫章衡的人为状元,这位章状元是福建浦城人,跟我的家乡江西广丰隔壁,我常去浦城办事,也算是小沾了一下章状元的文采遗风了。当然,后来成为唐宋八大家的三苏与曾巩等一大批名士也在这次考试中进士及第。历史真的会开玩笑,玩笑一是唐宋八大家居然没有一个是状元(虽然个个都有状元之才),甚至有人还要读补习班,比如曾巩。玩笑二,一家仨父子居然同科进士,连来陪考的爸爸都忒历害。玩笑三,唐宋八大家要么出一家,要么集一地,你瞧三苏为一家,欧阳修、王安石、曾巩都是江西人,而且三苏都是欧阳修门生,按这个学派师门计,唐宋八大家的六家都是文学的江西帮了。

虽然这次科举考试阴差阳错怪事不少笑点甚多,但不管怎么说,欧阳修革新古文运动的目的还是达到了,他通过这次科考,彻底地浇灭了西昆体余焰,也同时沉重地打击了以刘几为首的太学体文风。

再来看看落第后的刘几。

刘几当然知道自己为什么落第,名落孙山的刘几,铺盖一卷,豪迈地说一声:“回家去,状元给我留着,待我下次来取也!”他居然没有丝毫气馁,其实,随着年纪渐长,其实刘几已经认识到太学体的缺陷,只是一时之间难以完全改变,他借着这次科举的失利,全面彻底地反思了自己文章与人生,他最终得出结论:欧阳修是对的,诗文革新运动是正统,也是方向。因此,他回到江西铅山老家,在陈坊乡一处名叫清风峡的地方结庐苦读,并一改以往舍近求远高谈阔论不务实际的毛病,彻底告别了太学体文风。文风一变,他的人生与价值观跟着发生变化,他在精研苦读的同时,开始关切国事,体察人民疾苦,写出《登龙山赋》等一批反映当时社会现实生活的诗文。当然,他的志向并未改变,立誓要考个状元,他在清风峡的崖石上大书“魁星状元”四个大字以激励自己,清风峡如今又名状元山,后来寓居铅山的词宗辛弃疾还专门去吊唁过。

按今天的说法与做法,我们真该为此时的刘几狠狠地好好地点上三十三个赞了。

两年之后的1059年,宋仁宗在崇政殿以《尧舜性仁论》为题试礼部贡士,又是欧阳修受命任御试考官。他知道刘几和一些他曾经痛批过的太学生又来考试了,因此,他在考前就放出风声:“除恶务本,今必痛斥轻薄子,以除文章之害。”但他却没有想到,因为作为太学体领袖的刘几无论是思想还是文风都发生了变化,因此他的太学体粉丝们也同步发生了转变。果然,在阅卷时,欧阳修居然看不到一篇文章是太学体的,嗅不到一丝太学体的气息,他还在纳闷:“难道这些太学生们都没来参加考试?”他在沉思之际看见一篇文章中有“静而延年,独高五帝之寿;动而有勇,形为四凶之诛”的句子,他拍案叫好,大加称赏,擢为第一,并向仁宗推荐为状元。仁宗看后,也连连点头叫好。启封后,见作者署名为刘辉。有人告诉欧阳修,“刘辉者,刘几之易名也。”欧阳修愕然良久,转而赞许说:“此文辞善道明,实为难得。”

写到这里,我不得不要对欧阳修心生敬意,两个字:伟哉!

但是,更值得佩服的应该是刘几。

我们知道,革他人的命容易,革自己的命难,刘几曾是一呼百应八面风光的太学体领袖,他要亲自从神坛上退下来,何其难也!从之前的刘几,到此时的刘辉,刘几的变化是质的变化,是脱胎换骨的变化,他的文风学风处世之风已经实现华丽的转身,更难能可贵的是,作为太学体的领袖,他的变化使得太学体文风迅速削弱直至消亡,从某种程度上说,刘几的变化配合了欧阳修倡导的古文运动(即诗文革新运动),使北宋古文运动快速地进入高潮阶段,并最终由苏东坡为领袖的一批人所集体完成。

高中状元之后的刘辉被任命为河中节度判官。不久,因祖母不服当地水土,刘辉上奏恳求解官归养侍奉祖母。朝庭准其移任建康(今南京)任著作郎。1062年(宋仁宗朝)刘辉的祖母去世,刘辉以嫡孙再次奏请解官“承重服”。居丧期间,包括文风已经转变的太学生们在内的四方士子纷纷前来铅山陈坊从学追随,应接不暇的刘辉特地造起馆舍接待这些学子。他大开讲堂,全力推崇诗文革新运动,教谕四方学子不但文风要实,更要关注家国大事,体贴民生苦疾。在讲学的同时,刘辉写了许多具有社会现实意义的诗文,名《东归集》十卷(今不存),此时,刘辉的民本思想已经完全形成。他将视野转向民间,为族中老弱病残者有所养而置办了田产,做了许多为民的实事,但非常可惜的是,造化弄人,刘辉命短,1065年(宋英宗朝)三月十三日,仅34岁的刘辉病卒,葬于陈坊乡下沽溪地方。

历史无法假设。

如果我们假设刘辉没有英年早逝,假设刘辉多活三十年,那么,我想,以刘辉状元之才,以刘辉能够成为太学体领袖的天赋,以刘辉能够正视自我自觉加入诗文革新运动的可贵品质,我们今天所称颂的唐宋八大家,或许会有刘辉的一席之地,或许会改称“唐宋九大家”,亦未可知啊。

从刘几到刘辉,时间是两年,但在中国文学史上的意义,尤其是对于古文运动的意义,就不仅是两年那么简单了。

如今,当我来到武夷深处,当我走到火烧关下,当我站在陈坊河边,当我置身清风峡里,刘几,或者刘辉,如影随行,我居然时时处处地感受到了他的存在——峡谷那缕温凉的风、半山那朵摇曳的花、溪头那株摆动的草、山边那棵挺拔的竹、林中那只鸣唱的鸟、天空那片洁白的云……是你吗,刘辉?

 

128日至10日,《海外文摘》杂志社、《散文选刊下半月》杂志社主办的“2017年度中国散文年会”在北京揭晓,评选出年度6个奖项90余篇散文作品。其中,本文荣获单篇散文类一等奖,作者周亚鹰,系上饶师专中文系933)班毕业生。现任上饶市文化广电新闻出版局党组成员、副局长。)